遥远的布尔罕·合勒敦山

孟松林

或许是鄂伦春森林民族的基因驱使,我喜欢户外活动,喜欢接触大自然,更喜欢开始那些事先没有预知的,带着挑战的探险之旅。或是迎着风雪艰难行进,冒着酷暑忍受煎熬,或是在电闪雷鸣的夜晚乘车前行,甚至露宿河边,眼望星空,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这些,也许对别人来说是遭罪,可是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在茂密的森林行走,在翻涌的湖边野餐,在古堡的墙下喝茶,在辽阔的草原奔跑,与朋友说天道地,谈古论今,唱歌品酒,然后再冲一杯咖啡,让激动与兴奋的感情交织慢慢平复。

没有任何目标,更没有成功的奢求,让一切顺其自然发生——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话虽这么说,但我感到有一种使命在催促我前行,有一种责任需要我承担。各种命运的机缘巧合下,我亲近了《蒙古秘史》,从此被带进了浩瀚幽深的“蒙古历史地理学”中,带进了古代北方民族历史的知识瀚海之中不能自拔。

从2002年7月的一次“蒙古国”之旅,我再也没能游出这个大海,甚至,越游越远。我的经历,引起了朋友和专家们的好奇,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哪辈子曾是蒙古铁骑的一员武将?

一、有神居住的高山

在阅读深奥的《蒙古秘史》过程中,我逐渐发现,一个个历史遗址遗迹,一场场经典战役,一篇篇民俗故事,都和一个大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搅动我的思绪。这座山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我,让我去探索去追求,诱惑我去考察去发现,这座大山就是“布尔罕·合勒敦山”。

《蒙古秘史》第一卷第一节记载:“成吉思汗的根祖是奉天命而生的孛儿帖·赤那,豁埃马阑勒,度腾汲思来到斡难河水的源头布尔罕·合勒敦山下,生下巴塔赤罕。”

布尔罕·合勒敦山位于蒙古国肯特省境内的肯特山脉的最高处,北纬:48°45.4′30″;东经:109°00.3′00″;海拔:2350米,属于蒙古国三大山脉之一的肯特山山脉,在西伯利亚泰加森林的南缘,其地势与大兴安岭山脉一样蜿蜒舒缓,连绵起伏,层岭叠嶂,森林茂密。它是蒙古历史上著名的“三河之源(克鲁伦河、图拉河、斡难河)”,是全世界蒙古民族恭敬祭拜的“圣山”。

之所以是“圣山”,是因为成吉思汗历经童年艰苦,壮年拼搏,励精图治,建国立业,实现了他一生追求的理想,这座山便是他心灵的神圣故乡。正因此山救过成吉思汗两次性命,所以每每遇到生死存亡的大事,或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成吉思汗都会面朝布尔罕·合勒敦山虔诚祈祷,期望“长生天”能赐予智慧,给予力量。

成吉思汗信奉“萨满”教,认为布尔罕·合勒敦山是“长生天”居住的地方。

也许,就是在这“长生天”的护佑下,成吉思汗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千年伟人”,蒙古民族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战略家、战术家”,成为世界历史中唯一一位让他的子民永久祭拜的圣主。

蒙古历史上,布尔罕·合勒敦山名气很大,那是成吉思汗第二十一世先祖巴塔赤罕出生的地方。我作为研究《蒙古秘史》地名考的学者,从事《蒙古秘史》研究已经多年,虽然先后去过4次布尔罕·合勒敦山,在山周围做过很多次田野调查,通过学习和研究古蒙古语初步得出汉字注音的“布尔罕”为古蒙古语“神”(长生天)之意,而“合勒敦”(古蒙古语称“呼恩都日”,汉译为“高山”),所以可以直译为:有神居住的高山。

二、记忆中最瑰丽的珍宝

布尔罕·合勒敦山,这座蒙古人心中的圣地山遥路远,崎岖难行,只能在每年的五月或九月等冰雪融化,车辆才能进入。了解到这些情况,虽然心内无限向往,但我只能等待机会了。

2007年,机会终来了。10月5日,国庆“十·一”长假休息期间,我与布尔罕·合勒敦山有了第一次的邂逅。那是为考察研究《蒙古秘史》记载的“十三翼之战”古战场,赴蒙古国肯特省巴图希日特苏木达阑巴拉吉河谷做实地田野调查。

《蒙古秘史》第129节记载的十三翼之战发生的地点“达阑巴剌诸纳刻额列”即巴拉吉原野。途中,我们想抄近路,结果途中走错了路,走到了布尔罕·合勒敦山南面“特农河河谷”,才有了我写的《布尔罕·合勒敦山历险记》的散文。

我在“历险记”中写过这些经历——

我和同伴宝力道、赵龙江约定,乘越野车从蒙古国东方省哈比日嘎口岸入境赴巴嘎诺尔市与苏和老师会合,考察位于蒙古国肯特省巴拉吉河谷原野,那是成吉思汗与扎木合“十三翼之战”的古战场遗址。出发前我与苏和老师电话沟通,苏和老师提议说:“今年旱,草原和山里的湿地水少干燥,好走,走近路可以节省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我相信了苏和老师说的话,因为苏和老师是蒙古国历史的“活地图”。

苏和老师事先把这次考察的线路都已经设定好了,从巴嘎诺尔市,抄近路进山,穿越布尔罕·合勒敦山自然保护区,翻过山,直奔巴拉吉河原野。中途经过了不儿吉·额儿吉原野考察,那里是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儿帖被篾儿乞惕人抢走的地方;还有特农河(《蒙古秘史》记载的塔纳溪),为救回孛儿帖,成吉思汗请求王罕、札木合出兵。成吉思汗在“塔纳溪(特农河)”集结兵力,再到“阿因勒·合勒合纳”,那是成吉思汗与王罕、札合敢不会师的地方。然后,我们穿越布尔罕·合勒敦山的原始森林,翻过“巴日哈达瓦”山岭,晚上可以赶到巴图希热特苏木住宿,第二天到达“巴拉吉原野”。

苏和老师电话里又告诉我们:“巴拉吉原野没有人居住,原野的北部靠近俄罗斯边境,那里有六个小湖组成了巴拉吉湖(《蒙古秘史》称巴勒渚纳湖)。成吉思汗在“合阑真沙陀战役”后,辗转千里退回到故乡,经过巴拉吉河南岸统格黎克溪,移营到巴勒渚纳湖恢复元气,在那里与“合阑真沙陀战役”战役后走失的弟弟合撒儿汇合,也是在那里,畏兀儿人阿三赶着1000只褐羊原准备到额尔古纳森林换貂皮,可是遇到成吉思汗就把羊送给了成吉思汗,此后追随他一生。

这些故事串联起来,让考察内容变得丰富而有趣。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因为走错路,“考察”竟成了我的一次“探险”记忆,成了我毕生难得的“历险”之旅,险些送命。

所以有人说,要热爱大自然,亲近大自然,因为它纯洁、美丽、壮观、慷慨。如果你是受“长生天”护佑的幸运之人,你就会在艰难险阻中万事顺达,获得成功。但是,千万不要再喜欢上“历史”,它会让你身不由己,鬼使神差地一次一次地涉身荒无人烟,充满危险的“鬼地方”,使你的追寻、探索、考察充满艰辛困苦,甚至成为危机四伏的奔波苦旅。然而,如果经过历险“劫后重生”,那一种愉悦和轻松,他人无法体验其中的快乐——知所思之所以然,得所获而飘飘然。

回来后,每一次的回忆好像是在奇幻莫测的卡通画中亲历,在险境重生的时空隧道中畅游,哪怕是大自然给予的点滴恩惠都会使你终生难忘,回味无穷。那些源于大自然的造化与神奇,那些多姿风景与美丽事物并行的偶遇,那些患难中体验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善良、友爱、真诚、互助等人生体验,是记忆中最瑰丽的珍宝。

2002年始我研究蒙古史,在十余年的研究中,对蒙古国考察了46次,走遍了蒙古国21个省的山山水水,对周边的草原、森林、河流、湖泊都很熟悉,有时自以为是“蒙古通”。虽然,每次考察出行的“目的”都很明确,事先也有详细的计划和周密的安排,计划井井有条,但危险总是不期而至。

除了“历险记”之外,还有一次是2010年的蒙古国南戈壁“沙尘暴遇险记”,寒冷和暴风雪使我们处于危及生命的境地,多亏与5位蒙古青年的相遇,我们得以脱险。后来,看了蒙通社的报道,知道那次的“沙尘暴”蒙古国冻死了5个牧民(当然不是以上5位蒙古青年)和大量的牲畜。

随着对《蒙古秘史》研究的深入,我对历史地理的考察欲望越来越强烈,好像得了强迫症,拿着一本《蒙古秘史》,对照书中记载的事件发生地进行逐一考察。著名作曲家乌兰托嘎跟我说:“你就像一团火,不仅烧了你自己,而且,燃烧了周围的人”。蒙古国东方省的朋友也说:“过了一百年,或是二百年,你就是当今的‘马可波罗’,从你写的《走进蒙古国》《成吉思汗与蒙古高原》两本书,人们会了解现在的蒙古国。”也有人说:“你是一本移动的蒙古秘史”。每当想起这些事,想起朋友对我的过誉,我更多的是想到感恩。

天公造物无所不能,真的感恩上苍赐予我如此信念,同时让美丽的大自然陪伴我,即使是最平常的景致,都让它富有了活力,富有了生命,让我能够敞开心扉与它们对话。只有你读懂了大自然,大自然才能看懂你,这才是真正的富有活力的幸福之旅。这时我想起苏和老师说过的话:“布尔罕·合勒敦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历年在布尔罕·合勒敦山遇险的人多了,日本人,美国人,还有韩国人。你能多次遇险却全身而退,是因为上苍用悲悯读懂了你的心”。

记得“历险记”的那一天晚上,我们被困在布尔罕·合勒敦山的原始森林里,天空布满厚厚的乌云,四周依然是灰蒙蒙的,远处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大山轮廓。由于森林的遮蔽,没有阳光。我看了一下野营手表,已经是7点多了,夜幕降临了,周围一片漆黑,没有星星,只有寂静,偶尔会听到阵阵松涛声,也许,我在想这就是机缘巧合吧,偶遇布尔罕·合勒敦山的缘分。

半夜被冻醒了,外面一切都白茫茫的一片,在满天飞舞的大雪之中,我们知道下雪了。从这以后,动物们都出来寻找食物,弄不好,还会与我们遭遇。我一看,苏和老师也醒着呢,我问他,布尔罕·合勒敦山的动物多不多?苏和老师说,多!这里是蒙古国野生动物最多的地方。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受蒙古法律保护,没有人来这里打猎,所以狼、熊、鹿等动物都多。”是啊,下雪了,这些大山的“主人”都要出来觅食了!

我们一行人之中,我是唯一有森林生活经验的人。早晨7点多,我第一个走出了“普日干”越野车,踏着脚下的积雪,特别高兴,好久没有在森林里踏着厚厚的雪了,而且这是“初雪”,听着脚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感到无比亲切。再看看远处,真的是“一览众山小”,浩瀚辽阔的山峦波浪起伏,在林木的点缀与衬托下,眼前是一幅简单又有韵味的素描画。我们身处布尔罕·合勒敦山,就像成吉思汗把自己比喻为大山里的小蚂蚁一样,现在的我不就是苍茫大山与浩瀚林海之间的一个小蚂蚁吗!人在大自然之中,小得不能再小了。

现在想起来,2007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真猛,一夜之间把布尔罕·合勒敦山的树木装扮得像一棵棵矗立的雪塔,层层叠叠的积雪把树枝都压弯了。幸亏是那一场雪,我发现了山里到处是涌出的泉眼或是流淌的小溪,难怪无数的小溪相聚相汇成日夜奔腾的克鲁伦河、图拉河、鄂嫩河,这些河流滋润着广袤的湿地,涵养着森林,养育着草木。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森林真的没有了,泉水也将消失,河流就会干涸。那时一定会像广告中所说的那样“如果森林没有了,剩下的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的眼泪”。果真如此的话,可能连眼泪都没有了。

也是那一次的“历险”,使我知道了“酒”的力量。我们徒步在雪地里走了5个多小时了,身体疲劳的支持不住了,膝盖也痛了,大家都希望坐下来休息一会。我说:“好!坐下休息一会儿吧。”实际上,遍地都是一尺余厚的雪,根本没有坐的地方。苏和老师扒开一簇灌木丛坐到中间,好啊!真是有办法。我们每个人找到一个灌木丛坐下,苏和老师问:“带酒了吗?”,我说:“带了,呼伦贝尔纯粮。”苏和老师接过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几乎三分之一的量喝进肚。喝过酒,苏和老师站起来了,步子走得也快了,也有说有笑了,虽然略显醉意,可是,精神状态好了。酒这个东西,真的神奇!看到平时不喝酒的苏和老师,我才真正理解别人为什么说“酒”是粮食之精华,为什么森林的游猎民族和草原的游牧民族这么喜欢酒。

《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面朝布尔罕·合勒敦山行了九次跪拜大礼,洒酒祭山。成吉思汗说:

布尔罕·合勒敦山啊!

当我骑着驽马,

踏着犴达罕走出的小路进山,

是你保全了我虱子般的生命。

当我骑着驽马,

沿着狍子走出的足迹进山,

是你护佑了我蚂蚁般的身躯,

布尔罕·合勒敦山啊,

我敬拜你,

今后,

我每个早晨祭祀,

我天天祈祷。

我将告诫我的子孙,

永远铭记你,永远祭拜你,

我心中神圣的布尔罕·合勒敦山!

是啊,经历过这次历险,我对布尔罕·合勒敦山产生了更深的敬畏。虽然,那一次是与布尔罕·合勒敦山的偶遇,可是,它让我们经历了危险、恐怖、劳累和可怕的时光。同时,又好像在我的心灵洒过甘露一样,使我的心灵干净透亮,一切陈腐的观念被荡涤远去,生活好像重新开始。启迪了我的心灵,让我善待自然,善待人生,善待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也许,这次就是我和布尔罕·合勒敦山以特殊方式“偶遇”的缘分吧。

所以,我必须亲自赴布尔罕·合勒敦山,感谢它对我研读考察《蒙古秘史》的呵护和恩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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