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时代变革的背景下,这是一次对旧秩序退场方式的检讨

里面很多演员都是我从胡同里甚至敬老院里找来的,当我真正面对这些老人的时候,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真正的入戏了。-哈斯朝鲁

《剃头匠》是由哈斯朝鲁执导,靖奎领衔主演的一部故事片,讲述了北京胡同里一个90多岁的老剃头匠敬大爷如何安度晚年面对死亡的故事。

该片于2006年9月在日本福冈国际电影节首映,因为其深沉和精彩的本色演绎获奖无数。先后获得了第37届印度果阿国际电影节金孔雀奖、第5届印度浦那国际电影节最佳故事片奖、第14届法国维苏尔电影节最佳故事影片奖等诸多荣誉,上映到现在豆瓣评分更是高达9.2分,可见其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可。

导演哈斯朝鲁为了追求真实性,所有的演员都是选取的真实群众演员,主演靖奎更是一位92岁的剃头匠,正是这种原滋原味的演出,让影片具有非常强烈的代入感,让观众的感受强烈而真实。

影片围绕着老剃头匠敬大爷如何面对死亡的故事展开,其实也隐含了一种对于旧秩序如何退场的思考。这种对于新旧交替的课题引入,对现今社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01. 声音的突出表现和广泛的长镜头其实是对逝去时光的一次缅怀

有声电影的本质有一个矛盾之处:声音和图像无法分开,但在音轨和图像轨道不同的意义上来讲,两者又是异质。-米歇尔·希翁 《电影中的声音》

声音技巧在本片中的应用非常广泛。正如同电影声音理论先驱米歇尔·希翁 所说的,声音在影片中起到了独立而特殊的作用,而这种作用其实超出了图像本身。该片第一个镜头是敬大爷给老人剃头的场景,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只是留给了各种声响来进行表述。尤其是剃刀划过胡子的声音,非常的干净和细腻。这既是对敬大爷业务精湛的赞美,也体现了老手艺人的一种旧有的精神。

整部影片中对于声音的拿捏主要是通过那台老钟来完成。钟表的滴答声充盈了整个房间,这不仅仅是特定突出了时间对于这位老人的弥足珍贵,也给人一种无法言语的压抑感。将一位孤单老人的寂寞感表现的淋漓尽致,没有欢笑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声响,只剩下老钟如同催命符一般不停的滴答着。这才是生命快走到终点的真实写照。

敬大爷骑着三轮车穿梭在胡同和城楼之间,这种广泛的长镜头描写,像极了老胡同的一种写实的纪录片。影片中无处不在的都是老北京的那种韵味,鼓楼,后海,地安门,这其实是对过去时光的一次缅怀。旧秩序的存在本身其实是一种客观和必然,它代表了一个曾经的过去和辉煌,虽然渐行暮色,但是它身上也打着深深的时代烙印。

02.无处不在的矛盾冲突暗示了旧秩序的退场其实是一种必然

只有经由人物与人物相互矛盾冲突的整个过程,才能够把剧中人物的性格及其所体现的精神意蕴有序地展现出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矛盾冲突是戏剧之魂,离开矛盾冲突,戏之为戏,原本是不存在的。-黑格尔《小逻辑》

敬大爷的世界慢慢的如同那个老钟一样,开始和现有的生活节奏产生了脱节。每次十分钟的延迟,让他越来越跟不上世界的节奏。影片中对于这种冲突的描写可以说是横贯了整部影片。

①敬大爷去钟表店老板那修钟。老板认为没必要再去修,而是推荐了现在比较流行的电子钟。老钟和石英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正如老板所说的,"每天慢五分钟,您心里有数不就得了吗,每天给它往前拨五分。"钟表的新旧冲突,不仅体现了机能的新旧冲突,也暗示了过时的东西已经被时代淘汰,没有拯救的必要。

②四个打麻将与电视机播放的比基尼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年老的老人和电视里面时尚靓丽的泳装女性之间,不仅代表着年轻和老人之前的年龄鸿沟,而是观念的冲突,即保守和开放之间的矛盾冲突。

③敬大爷儿子偷着搭房子想拆迁时多赚一些补助,而敬大爷却不以为然。这也体现了年轻人的算计和老人的处事洒脱之间的矛盾冲突。

④敬大爷不适误以为要死的时候,踢毽子的小学生与虚弱的敬大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代表着生命的开始和终结之间的那种差异,这是自然法则中生和死的天然镜像。

⑤发廊和老手艺之间,大饭店和爆肚张传统小吃之间的冲突。则是映射了整个大环境对于这个时代的冲击和影响。

如此多的矛盾冲突如同漩涡一样纠缠在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新的秩序要上台,旧的秩序还没有完全退出。但是旧秩序就如同敬大爷的客户一样,越来越少越来越消失了活力。

03. 四次调拨钟表的重复蒙太奇手法,体现了旧秩序被抛弃时的一种心有不甘

正像音乐是依靠一种不断重复的主题的时隐时现的音响运动一样,电影结构也是依靠一种不断重复的绘画式主题的时隐时现的视觉效果运动。-佛里伯格

所谓的重复蒙太奇,是指相同的镜头在影视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组合方式。它将具有戏剧因素的各种电影手段,包含人物,场景,对话,道具,细节,动作等反复出现,构成强调,形成对比,并表达内在和本质的发展。而在本片中,敬大爷四次拨弄钟表的动作其实就是重复蒙太奇的应用。

这种重复蒙太奇的使用,让旧秩序的不甘心退场体现的淋漓尽致。面对时间的洪流,即使是已经无法跟上时代的步伐,依旧心有不甘的去追赶,虽然这种追赶已经显得老态龙钟。

这四次拨弄钟表的动作是呈时间纵深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反复动作也被赋予了更多的含义和深度。第一次是影片的开头,阐述了老钟老是走不准的事实。第二次是儿子过来埋怨自己的窘境拿钱离开之后。第三次是发现老米头病逝之后,第四次是换身份证需要重新拍照片之后。不难看出,这四次拨钟的心境是不同的,敬大爷对生活的挣扎都寄托在了这拨弄钟表的动作之上。从一开始还留存着修理旧钟的念头,到最后寻找一种体面后事的安排。其实这也是敬大爷放弃挣扎,将自己交由命运安排的过程。

04.坚持的意义不是执念,而是给旧秩序准备一次完美的谢幕

所有的重要时刻都需要一种仪式,为什么人类生活需要一种仪式感。知乎上有人是这样回答的,仪式感为每一个普通的日子和动作,标定它背后的精神内涵。所有的仪式感其实都代表着一种精神活动。

敬大爷因为换身份证拍照片,联想到老米同志临了都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从而触发了他准备后事的心思。照片,中山装,录音,一切看似平淡无奇,却是为了迎接人生最后的死亡。这种对待失望的态度,给人以非常强的庄重感。这其实就是一种旧秩序退场最终选择的一种形态。

如何优雅的老去,干净的退场这其实也是一门艺术和境界。当你放弃所有的挣扎和执念,你会让所有之前的烦恼烟消云散。敬大爷的优雅其实并不是梳子不离手的习惯,而是对死也死得体面的坚持。他对后事的坚持,其实就是为自己人生最后的谢幕而做的准备。

敬大爷所代表的的老北京,老手艺,老艺人,老思想,老传统,所有的旧秩序慢慢的都开始要进行瓦解,更新,代谢。他的选择其实也是所有旧秩序的最终选择。当所有的旧传统和秩序无法继续存活下去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惊慌,世界不会因此而停摆。爆肚张儿子的继承家业。老北京城下踢毽子的小学生,还有电话亭旁边恋爱的年轻人,他们作为新的秩序承接者已然成形。这才是世界滚滚向前的法则。如何在这种法则中,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激流勇进中适时体面的退出,这其实是所有旧秩序最应该有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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