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茄饼,也许是她唯一能给我的爱了


记忆里,奶奶并不是一个善于烹饪的人,所以她做的茄饼,也不是一道多么超越想象力的菜。用她的话说,难的是功夫,“这是一道功夫菜”。

茄子要切成丝,和饭店里的土豆丝差不多粗细。相比土豆的硬脆,茄子软绵绵的,下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

切完的茄丝,要用盐水焯两次,然后慢慢挤压,如何恰到好处地保留水分,让口感兼顾焦脆和水嫩,分寸需要把握好。

接下来,要给茄丝裹上面糊,面糊里只加鸡蛋和盐,奶奶说,唯有这样,才能吃出茄子本身的清香。

之后,茄丝就可以下锅了,这里,才迎来了真正的“功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自己10岁时的一个下午记得如此真切:奶奶端着小板凳坐在煤炉旁,仔细地煎茄饼,我在旁边咽口水,眼巴巴地等,一遍遍地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奶奶扭过头,微微笑着说:“茄子最吃油了,你放多少进去它都能给你吸走,所以大火大油虽然能很快煎好,但里面全是油,不好吃。别着急,慢慢煎,好东西不怕晚。”

蜂窝煤炉的炉火被炉圈封到最小,蓝幽幽的火苗轻轻舔着铁锅。奶奶眯着眼睛,加少少的一勺油,过一会儿,再加进一点,几乎是以“滴”为计量单位的。茄饼被奶奶手里的筷子逐渐调整成圆形,她坚持说,这道工序不能少,因为寓意好: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圆圆满满。

一老一小,围坐在煤炉旁,小女孩托着腮,时而看看铁锅,时而看看奶奶,午后的太阳温柔地挪动,而小女孩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情,便是等待香煎茄饼。等到一锅茄饼端上桌时,家里的大座钟已经敲过了好几次。

煎好的茄饼,外酥内软。外层金黄,枯枯脆脆,一口咬下,唇齿留香;里面却绵软多汁,依然鲜嫩。长大后的我,吃过很多茄子做成的菜,红烧的、油淋的、鱼香的、蒜蓉的……可这些茄子的味道,全都拜香料赋予。唯独在奶奶的香煎茄饼里,我能尝出茄子自己的味道。

这幅记忆中的光景,是在儿时的一个周末。那天爸妈有事要出门,留我一人在家。妈妈安慰我,“奶奶马上就过来陪你”。

我见奶奶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每次奶奶来我家,我总是雀跃万分。我从小就喜欢奶奶,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言细语,不像我爸爸,脾气暴得像冲天炮。我有时挨了爸爸的吼,就会气呼呼地向奶奶告状,恨恨地说:“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你们一点都不像!”奶奶就拍拍我的脑袋,劝慰:“我帮你去骂他,哪个敢吼我的宝贝妮妮,搞邪了吧(方言,胆大放肆的意思)!”

我总缠着奶奶给我讲故事,而她的故事永远都是同一个开头:“从前啊,山里有个狐狸精……”这让我又想听又害怕,听着听着便躲进奶奶的怀里,那里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香味,又舒服又安心,让人昏昏欲睡。长大之后,偶尔我说起奶奶的故事多,爸爸就哈哈笑起来:“奶奶哪会讲那么多故事?她每次都胡乱编,编到哪里算哪里,不过你也好忽悠,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那天,奶奶敲门的时候,拎在手里的是一袋茄子。原本我以为她会带糖果来的,我颇有些失望。

但当第一锅茄饼的香气飘起时,我所有的抱怨就烟消云散了,茄饼吃到嘴里,我对它一见钟情。

在那之后,煎茄饼似乎成了我们祖孙间的一种默契,我只吃奶奶煎的茄饼,而奶奶的茄饼也只做给我一个人吃——现在想来,这道茄饼也许就像那些个“狐狸精的故事”一样,只是奶奶随意的一个尝试。但看到挑嘴的我狼吞虎咽,这道随便的菜,便成了一个保留菜式。



吃完茄饼,我和奶奶就并排坐在阳台上看书。奶奶手里捧着本《说唐全传》,是在爸爸的书架上翻出来的,我以前也曾翻出来过,打开看了眼,泛黄的书页,陌生的繁体字,竖体的排版,很快就兴趣索然地扔到一边。

奶奶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我又凑上去,靠着她的肩头一起看,可还是看不懂。我顿时失去了兴趣,拉着奶奶聊天,跟她讲:我考试又得了班上第一名;我被调皮的同桌欺负,切成丁的橡皮头被塞进颈窝里好难受;我的习作发表在作文杂志上了……细细碎碎说个没完,奶奶一直浅浅地笑着,时不时夸我“真棒”,是她的孙辈里最争气的一个。

奶奶的夸奖让我很是受用,突然,我就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久前,我刚被爸妈强行摊派了每天晚饭后洗碗的任务,第一天的新鲜劲过去后,我就无比厌恶这个家务,可是爸妈的态度出奇一致,坚决不理睬我的抗议。

很多年后,我在相册里翻出当时爸爸给我拍的照片:小女孩的个头还没有水泥池子高,垫着小板凳勉强够到水龙头,脸委屈地皱成一团,上面好像还有委屈的泪珠。我哈哈大笑,说爸爸虐待未成年人,爸爸不屑地反驳:“哈?当时才洗了一个星期不到,你就哭着喊着要罢工。不过你倒是机灵,知道找奶奶搬救兵。”

是的,那天下午,10岁的我凑到奶奶耳边,神秘兮兮地堆上笑容:“奶奶,求你帮我个大忙,很重要很重要的大忙……”

奶奶吓了一跳:“什么事啊?”

我絮絮叨叨向她告状,哭哭啼啼地诉说爸爸不人道,最后还不忘加上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话:“只有求你了,我爸只听你的话。”

奶奶哈哈大笑:“没问题。”

想了想,我又觉得不妥:“你得帮我写个纸条作证,不然以后你走了,爸爸就不认账了。”

奶奶面露难色:“可我不会写字啊。”

我诧异极了:奶奶认识那么多我都不认识的繁体字,在我心里简直是知识的化身,怎么会不会写字呢?

奶奶笑着说,她就只会写三个字,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她从小就没有上过学,自己在家看书认识了很多字,但是,怎么也学不会写字。

好在这个问题难不倒我,我动笔写了一张纸条:“从今天起,不许再让妮妮洗碗了”——末尾加上了3个大大的感叹号,怒火和委屈呼之欲出。奶奶在落款的地方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她的名字——双桂,那字好像是用火柴搭起的大楼,摇摇欲坠。我如获珍宝般把纸条藏起,那是我晚饭后快乐时光的保障。

爸妈回家后,奶奶就要走了,我扯着她的手不放,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奶奶必须得回大姑姑家了。临走时,她不忘嘱咐爸爸两件事:“第一件,以后不要让妮妮再洗碗了;第二件,那本《说唐全传》我借走了,看完了还给你。”

爸爸忙不迭地答应着,但等到奶奶真迈出我家大门时,他还不是忍不住加了一句:“那书看完了记得送回来。”

之后,我倒是真的再也不用洗碗了,而那本书,奶奶却一直没有还给爸爸。



家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我是在青春期时才慢慢体会到的。

我上初中那年,生活仿佛一夕之间发生了许多变化。爸妈在1993年追着改革的浪潮下了海,白天禁止大货车进城,爸妈便要在仓库熬到晚上10点,才能招呼集装箱车开进来,下货,清点,回家时常常已经是凌晨。外公的身体每况愈下,外婆同时照顾一老一小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于是,12岁的我,也成了一名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小孩。

中午尚能在学校的食堂吃口热乎的,晚饭却成了难题。那几年的回忆里一直弥散出方便面的气味——我家的方便面是成箱买的,我几乎尝遍了市面上所有的口味,从最初的新鲜到后来闻到就想吐。没过多久,我学会了煮面条和蛋炒饭,晚上随意弄一点填饱肚子,再做作业、洗漱、关灯睡觉。

爸妈担心还在长身体的我营养不良,不管回家多晚多累,都会点火再做一顿热乎饭菜,喊醒已熟睡的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赖着不肯起床,发着赖床气,妈妈总是抱着我哄:“吃一点,就吃一点,吃点鸡蛋和蔬菜,这些营养必须要每天保证。”

在我的记忆里,爸妈向奶奶求助过,请她来家里照顾我的生活。我原本满心里想着,奶奶如果答应了,我就可以天天见着她了。可惜愿望落空。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奶奶和大姑姑对视,满脸的为难。



90年代的尾巴,我读了高中。某个夏夜,睡梦中醒来的我无意间听到爸妈在争吵——准确来说,是妈妈在生气,这很不寻常。

我爸脾气暴躁,妈妈性情温和,日常的争吵,大都是爸爸急吼吼地转着圈叫着、嚷着,妈妈躲到房间里不搭理他。而这次,都是妈妈带着哭腔在倾诉,而爸爸却沉默着不说话。

我躲在被子里装睡,渐渐听出了个大概:

一周前,奶奶刚从我们家搬去大姑家——准确说,是“搬回”——奶奶平日住在大姑家,这次来我家,是因为她病了。这种安排,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似乎是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个惯例。

奶奶育有四个子女,大姑是老大,我爸老二,小姑老三,叔叔是幺儿。奶奶一直轮流住在两个姑姑和叔叔家,帮着料理家务,照顾孙辈。每次我们接到电话说奶奶要来我家时,我就知道,奶奶又病了。

妈妈是照顾人的一把好手,细心耐心,毫无怨言,做饭可口又善搭配营养。每次奶奶住过来,一周左右就会病愈,然后她就带着对妈妈的感激搬回叔叔或姑姑家。四邻八舍和远亲近戚,都说奶奶有个“上辈子修来的好儿媳”。

这次本是一次寻常的养病,不寻常的是,奶奶回到大姑家后,没过两天,就给我爸打电话,说她在大姑家住得太热,觉得我家那空调不错,让爸爸买一台空调送到大姑家。

1998年,空调还算是个稀罕物件,价格不菲,爸妈咬咬牙,才舍得买一台窗机装在我的房间里。最热的夏夜,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我的房间里过夜。妈妈和我挤在我那张1米2的小床上,睡一晚上,腰酸脚痛。

爸爸则睡在折叠的钢丝床上。钢丝床是为了奶奶养病特意买的,每次奶奶来我家住,我就腾出席梦思给奶奶,自己睡钢丝床。这次奶奶来养病,正是我家新买空调不久。奶奶高兴地说这样真舒服。我笑嘻嘻地告诉她,以后等我挣钱了,给她买大空调,天天吹。奶奶眯着眼睛,嘴角绽开。

妈妈的声音隐忍中带着哭腔,逻辑却清楚:

“老人有需要,按理说我们是应该要满足,但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合理不合理?如果真是妈需要,我们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可是明明住在大姐家,却让我们买了空调送过去,我想不通——大姐家的条件比我们还要好一些,为什么自己不买,非要我们买?”

“如果妈真是嫌热,夏天可以住我们家,而不是只有生病了才来。大姐家的莹莹(我大表妹)需要她照顾,我们家妮妮就不配有奶奶照顾吗?这个奶奶的心,偏得是不是明显了一些呢?”

直到我快睡着了,才听到爸爸一声重重的叹息,屋子里寂静了,妈妈没有再说话。我却没有睡意了——我是不是很迟钝,竟一直坚信着我是奶奶最爱的孙女?

我曾在相册里看到过一张黑白照片,那是我和奶奶少有的几张合影之一,不知道是纪念我的100天,还是她的60岁。照片上的奶奶穿着一身旗袍,抱着初生的我,她有一头短短的卷发,眼皮微微垂着,眉眼里透着慈祥,身型瘦削却精神。

在奶奶的孙辈里,我是第一个出生的。我在成年后才知道,当奶奶知道我是一个女孩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斩钉截铁地对尚在病房里的妈妈说,自己年纪大了,带不动小孩,让妈妈自己想办法。我妈也是个倔强的人,听了奶奶的话,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奶奶说完扭头就走。

2年后,大表妹出生;5年后,小表妹出生;8年后,表弟出生。奶奶好像忘了她年纪大了,也忘了她说过不喜欢女孩,她辗转在姑姑叔叔们的家里,一年12个月被她公平地分成3份,匀给我的弟弟妹妹们。而我,只在见缝插针的空隙里。

爸妈争吵归争吵,空调还是很快买好,送去了姑姑家。



不久后的一个周六,学校临时通知下午的补习停课。我想起大表妹曾跟我要过一套初中的复习资料,在家楼下的小餐馆胡乱吃了一碗蛋炒饭后,就带着资料去了大姑家。

我家离大姑家只有一刻钟的脚程,但两家走得不太密,到了楼下,我恍惚了一下,竟不记得她家住在哪一层。凭记忆,我敲了一扇门,开门时大姑的眉眼间有一丝迟疑一掠而过。

进门后,我才明白大姑的迟疑源自哪里——客厅里,大表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叔叔家的表弟在卧室睡午觉,奶奶在厨房里洗碗,我好像突兀地闯进了一片陌生的领地。我和大姑低着头,垂着的眼皮似乎在较量谁更尴尬一些。

我稳稳神,扭头看向大表妹,她见到我来倒是很高兴。我低声问大表妹:“恒恒(表弟)每天中午来吃中饭吗?”

“是啊,奶奶说学校食堂的菜没营养,要他们每天过来,她做饭我们吃。今天是周末,英子(小表妹)学校没课,就跟她妈妈出去玩了,不然你也可以看到她了。”大表妹问:“妮妮姐,你怎么从来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中饭啊?”

我扭头看了看大姑,她的尴尬越发明显。我把资料递给表妹,准备离开。

这时候奶奶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是我,脸上浮出惯常的慈祥的笑。她在围裙上擦手,招呼我坐下吃饭。我尴尬地挤出几句客套话,便扭头要走。

奶奶拦住我,从厨房拿出两根茄子,“给你,拿回去要你爸爸给你做茄饼,你最爱吃的。”

我没有伸手:“爸爸不会做,拿回去也糟蹋了,算了。”

一出门,我便跑得飞快,身后传来的是奶奶唤我的声音,我权当没听到。之前在小餐馆吃下的那碗蛋炒饭,在胃里晃来荡去,像一颗颗小石子,硌得我胃疼。

我站在姑姑家楼下,终于感受到了姗姗来迟的委屈。之前深夜偷听的爸妈的那段对话,终究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在这一刻,它冒出了地面。

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并排摆在夏天中午耀眼的阳光下,任我检视:我想起过年时,奶奶发的红包永远都是不一样多的,表弟的最厚,我的最薄;奶奶给表弟表妹们做过许多新衣服,而我从小到大仅拥有一件,是出生那一年的春节她做给我的一套棉袄。那件袄子一直留在我的衣柜里,黑色的绸质底子,上面缀着金色的花纹,很好看。奶奶做衣服是一把好手,我曾经央她给我裁一条裙子,她说我妈“手更巧,做出的衣服更好看”。

原来,奶奶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我吧,我想。

隔阂仿佛是一瞬间出现的,16岁的我突然再也不吵嚷着要去找奶奶了,奶奶来我家,我也不再腻味地缠着她了。奶奶应该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但没问过我,只是来我家的次数突然频繁多了。她常常在周末来我家,每次都带着几个茄子,笑眯眯地问:“今天给你做茄饼吧?”我胡乱嗯几声后,她就欢天喜地地开始准备了。

她总是从11点左右就开始忙乎,茄饼端上桌时,就到了下午一两点。有时我饿了,就偷偷去厨房看她,她依然和往常一样,端着个板凳坐到炉子前。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有点心酸,奶奶已经快80岁了。

心里的大堤渐渐溃了,但我咬着牙,冷着眼,把大坝又重新垒起来。我对奶奶说:“以后你不要做茄饼了,我不爱吃了。”



冬天的一个晚上,落着小雪,奶奶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原本在客厅看电视的我,起身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回房间了。说是做作业,还是支着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奶奶和爸妈窸窸窣窣地说了会闲话,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临走前,奶奶来到我的房门口,没有进门,就靠着门框笑眯眯地说:“妮妮,过两年你就18岁了,过生日的时候,奶奶给你买个金戒指好不好?”

我戴着耳机没有回头,假装没有听到,不肯出声。门外是久久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开口:“妮妮练听力呢,听不到。妈,出来坐着歇歇吧。”

那枚戒指,18岁生日的时候我没有收到,后来一直到奶奶去世,我也没有等到。也许奶奶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吧。

长大后,我曾漫不经心地问过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奶奶不愿多陪在我身边?”

那是我难得地在爸爸脸上看到难过的表情,他摇摇头,说不对,“不是的,不是你的问题”。



参加工作后,我的生活仿佛一瞬间进入了快车道,新鲜的世界扑面而来,许多以往介意和纠结的东西,一下都变得无关紧要。我在家的日子变得屈指可数,和奶奶似乎只能在春节才会见上一面。

奶奶将大表妹照顾到了高三毕业,那3年,每天晚自习之前,她都会端着自己做的饭菜颤巍巍地送到表妹的学校门口。大表妹上了大学,奶奶就搬去叔叔家,继续照顾小表妹。除夕的年饭上,奶奶说,等将表弟也照顾到上大学,她的人生就圆满了。

我低下头大口吃菜,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奶奶所说的“圆满”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奶奶的茄饼了。

2005年,奶奶83岁,再次住进我家。这次的病不寻常。最开始,只是脸上长了一个疮,可奶奶那时要坚持“信仰”,异常固执,不去医院,连在家服药都拒绝。就这样,小疮越长越大。我听到妈妈和爸爸说:“这一次可能坏了。”

这意味着爸妈要考虑现实的问题:他们做生意,不算大,舍不得请很多帮工,大部分时候要靠自己张罗。往常奶奶生病,妈妈留在家照顾,爸爸一人在店里算错账、收错钱,常常顾不过来。但好在时间都不长,咬咬牙能过去。

但这次,奶奶的病不是一个能速战速决的问题了。妈妈告诉爸爸,要么生意不做了,她常年在家照顾奶奶;要么请姑姑叔叔们都承担起来,“娘不仅仅是我们的娘,也是他们的”。

爸爸埋头不语,许久后,给姑姑叔叔们挨个打了电话,让大家见面商量。

想到大姑、小姑和婶婶都“内退”在家,爸爸的提议是:老人轮流在四个子女家里住半个月或一个月。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没有人接腔。

许久,小姑第一个开口:“我家祥祥(小姑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太难了,恒恒还在读中学,事情太多。如果让我又照顾恒恒又照顾妈,我怕我做不来。”

叔叔也踌躇着:“我家英子今年高考呢,我不能把老娘接过去,今年是孩子最重要的关口,不能打扰。”

爸爸红着眼睛,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大姑——她从单位“内退”十几年了,大表妹也已经在大学住读,平时的日子颇为清闲。大姑动动嘴唇,轻不可闻地说了几句话,爸爸怒气冲冲地喊了声:“听不见,声音大点行不行?”

大姑也扯起了嗓子:“我说我怕,妈要是最后死在我的家里,我怕!给妈送终是你们做儿子的该做的事!”

那天回家,爸爸在床上躺了很久,仿佛失去了力气。我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我想,爸爸这次可能真的伤心了。



我家的过去,是后来爸爸讲给妈妈听,妈妈再讲给我听的。

爷爷是在爸爸16岁那年去世的。人走后没多久,家族的亲戚就找上了奶奶,要她交出爷爷留下的存折。爸爸和兄弟姐妹们都上学去了,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她个子很小,弱不禁风,性子也软,只能哭啊哭,可是哭得再久,爷爷的存折也就那么被收走了。

爸爸放学回家,看到躲在被子里眼睛红肿的奶奶,知道前因后果后一言不发,找了根棍子拎在手里,冲到了亲叔叔家,恶狠狠地把存折要了回来。自那以后,但凡听到有人说奶奶的不好,他就会吹胡子瞪眼找上门去。日子久了,谁都知道双桂家有个惹不起的混小子,也就没有人敢再来欺负奶奶了。

但没有人欺负了,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家里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睁开眼、伸出手,需要的都是钱。奶奶一直没有工作,爷爷治病也花了不少钱,要回的存折,没多久也取空了。奶奶找人接了些缝纫的活,躲在屋子的最里面,从早到晚踩缝纫机,日日将头埋在周围越堆越高的布堆里。有好几次,缝纫机的针从指甲盖扎了进去,为了省钱,奶奶也不去医院,用酒精冲了冲便了事。手指后来化了脓,疼的是爸爸的心。

爸爸背着奶奶哭了好几场,然后决定辍学。那一年,爸爸读高一,是班长。直到现在,偶尔我和爸爸的老同学们坐在一起吃饭时,他们还会喊我爸爸当年的外号——“秀才”。

我曾经笑着揶揄爸爸:就你这暴脾气,不是应该是“兵”吗?还“秀才”呢!爸爸哈哈笑,最后总有一些黯然:“我当年真的是秀才呢,语文数学物理,没有我不擅长的,我在学校的最后一次考试,物理数学都是100分!”

爷爷的单位可怜孤儿寡母,让爸爸接了爷爷的班。爸爸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剩都交给奶奶,一交就是9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份牺牲感混杂了一些遗憾和自豪,发酵出一种旺盛的责任感,支撑着爸爸。直到很多年后,他和大姑发生争执。

那次,大姑气势汹汹地质问爸爸,凭什么当年是他接了爷爷的班:“我是长女,要去也应该是我去,为什么是你?”

直到那一刻,爸爸才意识到大姑早对他心存芥蒂,他以为的一家人相依为命,其实早已荒草丛生。

我曾问爸爸后悔吗,爸爸仰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我养家也不是为了你大姑来说我好,你大姑我这人我知道,虽是老大,但如果是她顶了职,(工资)肯定不会全都交出来做家用。你奶奶当年是真的难啊,我就是过不得(心疼)她。还有你小姑和叔叔,那时都还小。怎么办呢?我是长子,长兄如父啊,一家人要活命啊。”

当年,爸爸准备和妈妈结婚,硬着头皮和奶奶商量,从今以后,他的工资就不能再给奶奶了。奶奶没有出声,低着头算是默许了。

新婚第二天,奶奶和大姑郑重地把我妈喊过去,在堂屋里,大姑招呼妈妈在沙发坐下,端给妈妈一杯水,客客气气开了口:“按理说,我们家进门的媳妇应该是要负责烧火、洗衣、做家务的。看你也是个要忙工作的,我们也舍不得,我想了好久,要不这样,你就交伙食费吧。听说你工资30多?那一个月就交20块行不行?”

妈妈愣了愣,扭头看向奶奶,奶奶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地面,不说话。妈妈脸色沉了沉,没出声,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晚上,我爸知道了这事,没有一分钟的停顿,起身就冲到大姑的房里,摔了大姑的杯子。爸爸放了狠话,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既然兄弟姐妹都成年了,要交伙食费就每个人都交,再敢欺负她,天王老子我都不饶。”

大姑被吓住了。后来,我爸妈每天下班便去外婆家,一直待到晚上临睡才回奶奶家。两年后我出生,爸妈才算和大姑恢复了面子上的和气。



最终,奶奶还是住进了我家。爸爸赌气般对妈妈说:“既然都不管,那就算了,就当妈没有生过他们吧。我们自己管,我们给妈送终。”

妈妈见爸爸真伤了心,反过来安慰他,调整了工作时间,又请了一个固定帮工。妈妈悄悄告诉我:“这是做持久战的准备了。”

奶奶刚来时,生活还可以自理,每天都要下楼溜达几圈。妈妈做好她的中午饭后,就要匆匆赶去店里。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午后,独自在家的奶奶就给我做起了茄饼。

只是,那时刚参加工作的我被自由的气息迷得失了魂魄,一周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没有。奶奶常给我打电话,慢悠悠地问我:“晚上回家吃饭吗?几点能回来啊?我给你煎了茄饼呢,你晚上早点回来吃啊”。

我总是嘴上应答着,却很少放在心上。

深夜回家,爸妈和奶奶都睡了。茶几上倒扣的盘子下面,是一碗香煎茄饼。看到冰冷的茄饼的一瞬间,我的内疚感常常“砰”地一声被引爆。

不过,深夜的内疚感总会被第二天的阳光迅速蒸发掉,我又忘了答应过奶奶要回家吃饭。



一个冬日的周末早晨,奶奶突然地喊住我:“妮妮,今天别出去了好吗?奶奶给你煎茄饼吃啊。你好久没吃过了吧,平时你总来不及吃。奶奶今天给你煎新鲜的,热乎乎的才好吃。”

她的语气很平静,我心头却一酸,乖乖点点头。爸妈见我留在家,就都去了店里,家里只剩我和奶奶。

我端着小板凳坐到奶奶身边,昔日模糊的影像叠叠盖过来,仿佛我还是那个守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奶奶一边煎,一边细碎地问我:“工作忙不忙,和同事相处得好不好,领导喜不喜欢你……”我简短地应着,想多说一点,却不知从何说起,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奶奶努力地寻找着话题,我也努力地寻找着从前的亲密,但最终,我们都败下阵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把在心里憋了很久的疑问说出口,但扭头看看奶奶,还是咽了下去。

“还重要吗?”我问自己。

那天,奶奶煎的茄饼很咸——她在调面糊时,明明认真地尝了又尝,然后一点点地加盐。我吃着茄饼,有点难过:奶奶是真的老了。我不想继续想下去,也不愿去提醒奶奶不要再加盐了,就那么夹着茄饼,一口一口地吃。

嚼着茄饼,我努力劝奶奶去医院看病,但心里知道奶奶的内心很坚定。她很少因为别人的劝告改变什么,就像她曾经拒绝改嫁一样。

“明年我就84了。”奶奶豁达地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收自己去。”

奶奶说,如果明年阎王爷不收她,她会继续给我做茄饼。我轻轻地偎向奶奶,虚靠在她的肩膀上,不敢用力。奶奶小小的身子近年越发干瘦,我担心她撑不住我的重量。

奶奶挺直了背,让我靠着,伸手轻轻抹了抹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我躲在她怀里那样。我闭上眼睛。



不久后便是春节。按惯例,奶奶住我家,那大家庭的团年饭就在我家吃。

为了这场年饭,妈妈很早便开始张罗。她的记性不好,找我要了个小本子,整晚和奶奶商量年饭的菜式,认真地记下来。

妈妈坐在餐桌前列需要的食材,奶奶凑过去,嘱咐:“别忘了买茄子,妮妮喜欢吃茄饼。”

我妈笑了:“妈,年饭就不做茄饼了吧?你这阵子给她做了好多次了,歇歇吧。”

奶奶摇头:“买吧,妮妮喜欢吃呢。”

大年三十的下午,妈妈紧张地在厨房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在还没流行去餐馆吃团年饭的年月里,一桌近20道菜肴的宴请,对每个主妇来说都不亚于一场战斗。

妈妈已经十来天没好好睡觉了。春节前是店里的生意最好的时候,爸妈压根不敢停,一直忙碌到腊月廿九才关门。早上,妈妈像蚂蚁一般忙碌:去菜场、超市买食材,然后回家照顾奶奶,午饭后再赶去店里,再张罗完晚饭,才是准备年饭的时刻。

粉蒸肉,排骨藕汤,藕夹,珍珠糯米丸,鱼糕,春卷……从原料做到半成品,冰箱里堆得挤挤挨挨。妈妈正在切茄子丝,奶奶说,等一下她先煎给我吃,趁所有的人都没来的时候。

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是大姑,她通知我们:“家里有事,今晚不来吃年饭了,要奶奶过去她家团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奶奶去你家?你是说我们大家今天都去你家吃年饭吗?可是我妈已经在准备了……”

我的话没说完便被大姑打断了:“不好意思啊,我身体不好,没有准备那么多人的菜,就接奶奶过来。”

“那小姑和叔叔呢?”

“还是去你家啊,你们准备了那么多菜,不要浪费了,年饭还是照旧,只要奶奶来我家就行。”大姑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接着说:“对了,你姑爹不舒服,你妹妹不认识路,我又要做菜,都走不开,就辛苦你帮忙把奶奶送来我家吧。你要在我家吃饭也行,提前一点跟我说,我再多弄两个菜。”

我终于懂了大姑的意思,怒火一瞬间窜起:“为什么啊?我妈都准备好了,怎么说不来就不来,还要把奶奶接走?为什么啊!”

大声喊完后,我有点心虚地抬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爸妈和奶奶都围到了电话机旁。

爸妈对我一直严格,像这样大声对着亲戚嚷嚷,在我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爸妈显然没有责备我的心思,他们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奶奶身上。

这次,我又一次见识了奶奶的倔强。

我刚挂断电话,奶奶便坐立不安,吵着让我送她去大姑家。我耐着性子劝她,拉着她去厨房看满满当当的冰箱,看我妈小本本上密密麻麻的菜谱,看我妈手背上炸肉丸时被热油烫出的水泡。

可不管怎么说,奶奶还是固执地摇着头,强硬地问我:“你大姑要我过去过年,你送不送我过去?如果不送,我就自己走过去。”

沉默半晌,爸爸终于抬起头,对妈妈说:“给他们打电话,今天的年饭取消,我们一起陪着老娘去姐姐家过年。”

妈妈垂着头没出声,我又气又恨,带着哭腔喊起来:“我们去干什么?人家根本不欢迎我们!你听不出来吗?”

爸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好像隔了很远:“奶奶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过年。”

屋里寂静了许久,最后还是妈妈起身打破了僵局:“走吧,妮妮,换衣服,我们陪奶奶过去吧。”

我抹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失去了抗议的勇气。临出门前,我扫了一眼厨房,很多食材都没办法塞进冰箱了,在台面上、橱柜里堆得高高的。砧板旁边是切了一半的茄子。



风很冷,街上已经拦不到出租车了。我搀着奶奶,爸妈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大街上的铺子都关了,行人们都喜气洋洋地奔向团聚的目的地,挂在外面的红灯笼飘来荡去,衬得我们的沉默格外碍眼。

敲开大姑家门的时候,她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但声音不似电话中那般强势:“都来了啊,正好正好,都来了热闹。学明(我姑爹)中午和同事吃饭,还有几个菜都没动过筷子,我热一热,一起吃,热闹热闹。”

我扭头看了一眼半掩的卧室,姑爹和衣躺在床上,闻到浓浓的酒气——这就是大姑突然打电话不来我家过年的原因吧。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爸妈和大姑、姑爹互相说着吉利话,奶奶笑逐颜开地坐着,话很少。我始终板着脸,妈妈一直在桌下踢着我的脚,我埋着头吃菜,不理她。

临走的时候,大姑从房里拎出一盒进口饼干塞给奶奶,说是姑爹去英国出差带回来的,“贵得很,国内见不到的”。

那时,出国虽不如现在这般普及,但也不算稀罕了,城里开了好些进口超市和生活馆。但姑爹每次从国外出差回来,大姑就会亢奋地换着花样给大家讲她老公又带了多少“大家没见过的东西”,“有机会给大家看看,长长见识”。有一次,甚至拿出了飞机上发的湿纸巾。

奶奶接过饼干,正准备换鞋出门,我突然再也抑制不住愤怒,从奶奶手上抢过饼干递给大姑。大姑摆摆手:“不是给你的,给奶奶的,拿着拿着。”

我的声音很冷淡:“奶奶不需要饼干,你给她买点补品吧。”

气氛在那一瞬间尴尬起来的,我拿着饼干的手直直地伸着,大姑拢着手不肯接。我失去耐心,一把将饼干甩到了地上,包装盒被撞开了,圆圆的饼干散落一地。

一直没出声的爸爸猛地大喝:“妮妮你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我扭头看向他,他显然在努力压住火气,脸憋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爸爸扭过头,眼睛没有看我,气势如虹地喊了一句:“走,回家!”

我大步流星地率先出门,被吓呆的奶奶和妈妈一言不发,跟着走出了大姑家。

奶奶生我的气,不让我搀她了,换我妈陪着她走。我一路上忐忑,以为会被爸爸训斥,可爸爸只在没有人留意的时候,长长地叹了一声。



春节之后,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那个疮蛰伏了半年突然爆发,飞快长大。妈妈偷偷搀在饭菜里的消炎药已经不起作用了,随着气温的升高,疮开始溃烂、流脓,房间里的酸臭气味越来越重。

奶奶依然拒绝去医院,拒绝任何药物和治疗,劝说多了,她会绝食。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放弃了劝说,妈妈能做的,只有每天早中晚用棉签沾酒精给奶奶清洗创口。每一次清洗完,妈妈都会躲到厕所里吐一场。我心疼妈妈,劝她让爸爸来,妈妈苦笑着:“你爸爸手脚重,会把奶奶弄疼。”

奶奶一直睡在我的房间里,那气味太大了,于是每天晚上,我都和朋友们在外面熬到很晚,直到精疲力竭回家,倒头就睡。好几次,妈妈发现我半夜跑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她半天没说话,顿了顿,艰难地跟我说抱歉。

爸爸专门去找了一次叔叔。那个周末,叔叔来我家接走了奶奶——兄弟俩约好,奶奶在两家各住半个月或一个月,依次轮换。

没想到两天后,奶奶便给爸爸打来电话说,她想了想,觉得这样对叔叔不公平——叔叔家条件没我家好,既然她住过去了,爸爸就应该按月给叔叔一点钱,伙食费也好,护理费也好,“看着给,就多不就少吧”。

奶奶生病的这大半年以来,爸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默,衰老,萎缩。他招牌般的哈哈大笑,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电话里,他第一次顶了奶奶的嘴:“公平?什么是公平?”

第二天,奶奶就被爸爸接了回来,妈妈把我的床搬到了客厅。奶奶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家。

或许是心照不宣,大姑、小姑和叔叔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没有和我们一家人打过照面。他们总是巧妙地挑选好家里没人的时候来探望奶奶。我们只能在晚上回家后依据奶奶床边的水果或牛奶,推断谁来过。



5月的一个周末,我和朋友约好了出去玩,我换上了一件简单的条纹T,一条大摆的白裙子,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

奶奶突然喊住了我,让我去她的床边。她已经没有起床的力气了,我俯下身看她,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像被刀深深地刻过,疮的味道反而变淡了。她那么瘦小,仿佛我都可以轻轻把她抱起。

奶奶笑着对我说:“这身衣服真好看,来,你转个圈给我看看。”

我看着她,垫着脚尖转了个圈,想了想,又转了一圈,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真好看,我的妮妮真好看。”

我鼻头一酸,没有接话,转身出门了。初夏的太阳好耀眼啊,照得我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个月后,奶奶走了。

她离开的时候是深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妈妈喊醒——她半夜不放心起身来看奶奶,发现奶奶没了呼吸。

虽然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准备,我仍然如被木棍猛击,眼冒金星。接下来的混乱,在我的记忆里像一个黑洞。姑姑和叔叔们接到电话后很快都赶来了,家里被大小高低的哭声笼罩着,言语间互相安慰:“没受苦”“很安详”“是福气”。

长辈们吵吵嚷嚷地去了殡仪馆,我呆呆地坐在旁边,像一个木头人。妈妈不放心,喊来姨妈陪我,我躺倒在奶奶睡的床上,蒙头睡去,睡到一半,爬起身,嚎啕大哭,姨妈过来抱住我,我说我不怕,我只是难过。

许多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挥之不去的还是那副画面:奶奶端着小板凳坐在煤炉旁,细细地煎着茄饼,我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午后的太阳一点点挪动,落地的大钟当当地敲着。

也许,奶奶只是没有最爱我而已,只是没有用我所希望的方式来足够爱我,但并不意味着她不爱我。

在她离开我的那个初夏夜晚,我单方面地与她和解,也与自己和解。

只是,奶奶的茄饼,我再也吃不到了。直到很久很久后我才意识到,我要花很多的力气,才能去忘记它。



葬礼上,大姑高一声低一声地哭嚎着,小姑哀哀地抽泣着:“妈妈你走了,我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叔叔和爸爸并肩坐着,红着眼不说话。妈妈一直在角落无声地流泪,止也止不住,我拍拍她的手,她反过来握住我掌心。照顾了奶奶将近一年,她的辛苦只有我和爸爸能了解。

葬礼结束,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席间,叔叔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起奶奶的存折,眼睛灼灼地看着爸爸。

爸爸愣住了,仿佛突然才想到这个问题,正要否认,大姑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那个,存折,妈给了我。有一天下午我去看她时,她硬塞给我的,说是给我家莹莹读书用。”

饭桌上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埋头吃菜,不敢去看爸妈的脸,我害怕在他们脸上看到受伤的表情。我无法知道,奶奶在被大儿媳无微不至照顾了那么久后,偷偷将存折塞给大女儿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而大姑又是以一种怎么的心情坦然收下的。

当年那个拎着棍子抢回存折的少年老了,他晃了晃头,打破沉默,笑着张罗着大家:“吃菜吃菜。”



奶奶去世后,我就渐渐和叔叔姑姑们疏了来往。最开始,我试探着找借口不去参加每年春节的年饭了,爸爸也默许了——奶奶去世前残缺的那一餐年饭,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后来,虽然各家轮流张罗年饭,但每年都有人告假,爸爸也都不说什么了,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力气。

大姑一直没有把奶奶的存折拿出来,别人也不知道存折里有多少钱。有一年,婶婶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问起,大姑想了想便说:那这样吧,以后每年的年饭谁也不要张罗了,累得慌,就用妈留下的存款去餐馆吃,吃完为止。

餐馆里的年饭据说吃了三五年,大姑就说,钱用完了,以后谁想张罗谁出钱吧。婶婶愤愤地找我妈发牢骚:

“钱这么快就用完了?骗谁呢?”

“这么多年的退休金加上大家孝敬的钱,估计不下小十万吧,她拿着不怕硌手?”

“说什么吃年饭,为什么就不能把那笔钱拿出来大家平分?”

婶婶越说越气,妈妈淡淡应了几声,岔开了话题,新话题说到一半,婶婶又不甘心地嚷了一声:“让她留好吧,留着那笔钱发财。”

看着各怀心事的兄弟姐妹们渐行渐远,爸爸也伤感过:“妈走了,这个家可能就要散了。”

我有些担心爸爸,妈妈说放心,“你爸爸啊,就是想不开,老有种莫名的执念,就觉得他有责任把这个家捏起来,像捏面团一样,非要把几家揉在一起,心里才满足。总说‘事情要圆圆满满,家也要圆圆满满’——就让他去捏吧,不然他不会甘心的。”

我干笑了两声。妈妈立马紧张了,又赶紧叮嘱:“你去不去聚餐都没关系,可别再泼你爸的冷水了。老了老了,还是盼着手足亲情的。你们这代独生子女,不懂的。”


后记


去年秋天,爸爸突然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吃香煎茄饼。

我一时恍惚,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道菜的名字了。爸爸得意地笑着:“我已经研究出了做法,周末你们回家时做给你吃,保证和奶奶做的味道是一样的。”

如期回家时,爸爸已经搬着凳子坐在炉子前煎茄饼了。儿子飞奔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被我爸一把搂住,絮絮叨叨向儿子念叨:“告诉你哦,这个菜虽然不稀罕,但是难的是功夫,是道功夫菜……”

虎头虎脑的小朋友耐不住性子,看了一会儿就跑开自顾自玩了起来。我倚在厨房门旁边,看着爸爸的侧影,他正拿着油壶,小心地,一滴一滴地向锅里滴油,转头看向我:“我不用大火也不用大油,就用小火一点点地煎。”

我知道,我的爸爸,想他的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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