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晋三和他的继承人们

壹 安倍一强之谜


日本法律对首相任期并没有限制,但自从日本投降,七十五年来出任首相者竟多达34人,其中21人在任不超过两年,10人不超过一年。就算安倍晋三今天就辞职,他也是一个打十个的大头目。(日本首相没有任期限制,但“万年执政党”自民党总裁的任期有限制。)

以往造成首相权力不稳的原因主要有三个:压不住的大藏大臣、惹不起的派阀、管不了的官僚队伍。

首相有权罢免任何一位内阁大臣,但大藏省管的是财政和金融,专业性很强,能当大藏大臣的往往就那么几个人,可选择余地很小。而且财政和金融政策需要稳定性和延续性。所以不是大藏省出身的首相,往往要低三下四地求着某位大拿勉为其难,拉兄弟一把。而大藏省出身的首相上台以后,也会继续照顾自己的基本盘。于是日积月累,在经济高速增长的那几十年,大藏省逐渐从各省厅的老大哥变成了大爷。

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灭以后,尤其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大藏省当然招致了越来越多的不满,于是以接连爆出几桩丑闻为引子,2001年大藏省被拆分成了财务省和金融厅。爆款日剧《半泽直树》表现了从大藏省分出来的金融厅官僚狂跩炫酷哪儿哪儿都炸天的嘴脸,可以想见之前的大藏省得嚣张成什么样子。



1955年,分裂的日本社会党左右两派重新统一,强势出击。逼得保守势力的日本自由党和日本民主党合并,这就是后来连续执政38年之久的日本自由民主党,简称自民党。我在《北方四岛传(下)》中介绍过自民党两位开山祖师的恩恩怨怨,在这里只做简单的回顾。

鸠山一郎开创了自由党,但是因为“太上皇”麦克·阿瑟的不可抗力,无法出任首相。于是委托好友吉田茂代劳。双方约好,一旦鸠山一郎解除了不可抗力的限制,吉田茂就得完璧归赵、退位让贤。但是吉田茂在首相位置上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鸠山一郎竟然真的解除了不可抗力。

吉田茂抱着首相位置不肯让位,还念了两句古语给鸠山:首相国家公器也,岂能私相授受之?之后怒发冲冠的鸠山一郎又开创了民主党,把吉田茂和自由党赶下了台。

趁着民主党和自由党比拼内力的时候,他们共同的敌人社会党完成了整合,再这么对轰,鸠山和吉田都得回家钓鱼。鸠山不可能原谅吉田的忘恩负义和丧心病狂。但吉田窃居相位多年的同时也着实培养了一批人才。鸠山以优越的条件接收(但不是收编)了吉田的人马。于是自民党从建立之日其就兵强马壮,但也注定了这个党是派阀的“联邦”。

在众多的派阀之中,鸠山和吉田各自的左膀右臂建立的四个派阀雷打不动,而且谁也吃不掉谁。如果说鸠山和吉田是自民党的两位祖师爷,这四位大佬就是四大宗师。

四大宗师里有一对亲兄弟,也就是安倍晋三的外祖父和叔外祖父。哥哥追随了要脸的鸠山,主张日本的当务之急是重整军备、让日本再次站起来。弟弟追随了要钱的吉田,主张先跪着把钱挣了再说。

弟弟能有今天多亏了先发迹的哥哥大力提携。哥哥的儿子有身体缺陷,弟弟的儿子也不成器,于是哥哥的女婿安倍晋太郎就继承了两大宗师的政治资本。

安倍晋太郎后面生下的崽,就是今天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

按照派阀平衡,轮流坐庄的潜规则,安倍他们家早在他爹安倍晋太郎的时代就能雄霸日本。可是1972年,一位传奇人物的异军突起,打破了派阀间的平衡,使多位首相沦为第一大派阀的附庸,也让安倍家族的霸业推迟了数十年。这位传奇人物就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田中角荣。



田中一脈制霸多年后,2001年,安倍晋三的师父小泉纯一郎出人意料地逆袭了田中一脉最后的扛把子——桥本龙太郎。然后美国控制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又对桥本龙太郎补上一刀,迫使他退出政坛。



桥本龙太郎隐退之后田中一脉再无一人可以服众。虽然看人数,田中一脉还能在自民党派阀的二三名之间徘徊,实际上这个派阀已经分裂,连总裁选举时统一投票都做不到(那还搞什么派阀?)。这些年唯一敢挑战安倍晋三相位的石破茂在2015年终于下定决心出走单干。

田中一脉的沉沦原因很多,这里面的精彩故事我们以后留到《田中角荣传》再讲。但根本上的原因是九十年代,自民党短暂在野的时候,联合起来的八个小党和自民党改革派主导的政治改革。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分割了国会议员的选区。

之前一个选区有2到6个名额,同一党派的候选人经常要同室操戈,这样选民在投票的时候就不是看这个党的政策,因而也就也无所谓这个党的党首是谁,而是主要凭对候选人个人的印象,也就是看脸、看爹、看为其助阵的后台。所以派阀的庇护就成了候选人能否当选的关键。改革之后,小选区只有一两个名额,这样派阀的作用就开始下降了。

理论上来说,派阀作用下降,留下的空白应该由党的政策来填补。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多选民听不懂或者根本就懒得听那些政策,他们要么照旧凭感觉去投票,要么干脆不去投票。直到小泉纯一郎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玩法——小泉剧场。

凭着独特的个性和大胆出位的宣传口号(比如无禁区的改革……比如摧毁自民党……),小泉纯一郎通过媒体把自己包装成超级巨星,这样那些懒得听政策和懒得投票的人也都会给投票给巨星小泉和他支持的候选人。

从此,人气爆表的自民党总裁就可以用人气带动投票,用投票裹挟议员,挣脱派阀大佬们密室政治的束缚。但要想把位子坐稳,就必须是个人气巨星。讽刺之处在于,小泉纯一郎的看家本领,之后的三任自民党首相(包括那时还比较青涩的安倍晋三)都没能学会,反倒是被最大的在野党学了去。

终于在2009年,江山易主,自民党第二次下台。

将自民党政权掀翻的正是鸠山一郎的孙子——鸠山由纪夫。那一年,作为一个落寞的前首相,安倍晋三如何能够想到,新首相鸠山由纪夫送给他的大礼包竟不亚于他的家族和师父。


在日本,官僚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指通过高级公务员考试的精英。通过考试之后,他们从课长起步,最高可以做到各省厅事务次官(相当于常务副部长)。如果官僚想当各省厅的一把手甚至是内阁总理大臣,就必须辞去官僚的工作,通过民选变身成政治家。官僚出身的政治家通常会受到重用,因为一般的政治家到了各省厅当大臣或者政务次官以后往往是外行领导内行,既容易被糊弄也容易被排挤。

同一批考进来的官僚在日本叫做同“同期”,他们就像中国古代通过科举考试的“同年”一样有互相帮衬的义务。但日本人论资排辈的观念比我们要严重得多,一个官僚升到事务次官以后会不好意思指挥自己的同期,于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某人当上事务次官以后,他的同期就会集体辞职。然后事务次官再将他们安排到大企业去拿高薪。

经济景气的时候,大公司都抢着要这些人脉广的大老爷。经济停滞以后,这些天上掉下来的大老爷就成了负担,社会舆论也一再对这种合法的腐败进行批判。但历届首相都不敢拿官僚开刀。因为官僚的级别虽然不高,但是有抱团的传统,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帮。他们的报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自作主张、消极怠工、阳奉阴违、知情不报以及公开顶撞(嗯?好像全世界都一样)。

当年,鸠山一郎刚上台,苏联代表就来到日本外务省要求递交国书,外务省的官僚不仅不接,甚至都没有上报。逼得苏联代表公事私办,才把苏联有意和日本邦交正常化的消息告诉给了鸠山一郎。

之后鸠山一郎派人去和苏联谈判,外务省就敢把日本代表寄回国的谈判书压着不报。经过鸠山首相亲自、反复催要,也只拿到一个删减版。鸠山首相只好派当时正好在欧洲的四大宗师之一亲自去找谈判代表,才知道双方到底谈得怎么样。

再举一个本世纪初的例子。日本有一个保留节目叫做皇宫游园会,按照惯例,外务省有哪些人参加需要外务大臣过目。可是2001年,外务省的一个课长在填写完名单之后连个招呼都不跟外务大臣打就把名单敲定了。大臣让打字员打一份将该课长撤职的通知。被打字员以“不属权限以内,不能打字”的理由硬顶回去。然后大臣自己打了一张通知贴出去。

结果外务省的事务次官直奔首相官邸。经过一番商榷,最终的结果是大臣的命令被废了,并且在不久之后,该大臣被罢免,

官僚的美好时代结束于2009年,鸠山由纪夫下令取消了日本事务次官会议。这个会议是个什么性质呢?在此之前,每周的事务次官会议开完的第二天才能开内阁会议。也就是说,内阁手里的材料都是事务次官会议筛选过的。理论上,这是次官们不辞辛苦挑选出重点,减轻大臣们的负担。实际上是次官们给内阁划定讨论范围。这个会议取消之后,官僚们就把他们拿手的报复手段全都往执政党身上招呼。

2012年,自民党夺回江山,安倍晋三第二次上台,恢复了事务次官会议。这么大的馅饼当然不是白给的。2014年,安倍晋三成立了内阁人事局,把六百多名高级官僚的人事权抓在了手里。以前关于这些人的升迁,理论上由各省厅自己决定,实际上大臣们基本管不了官僚。以前日本人批判官僚,批的是他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内阁人事局设立之后,日本人转而开始批判官僚们揣摩上意。一位前首相在批评安倍时说:“各省厅中层以上干部都看着首相官邸的脸色工作。令人羞愧,国家正在走向灭亡。”

我们经常说,因为美国的干涉,日本人对二战历史的反思不彻底。其实这把美国人的用心想得太简单了。日本对侵略的反思是不彻底,对集权的反思则已经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结果首相管不了强势省厅的大臣,管不了官僚,也管不了47个都道府县(这个到现在也管不了)。

日本大众沉迷在对西式民主的执念里,只有少数有担当,能独立思考的政治家,前赴后继,以日拱一卒的耐心、静待天下有变的克制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智慧一点点、一滴滴的将国家权力收到首相手里。这些改革者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有的是和面的人,有的是烙饼的人,传到安倍晋三这里,总算吃上了一口饼子。

当然,除了历史的进程,我们也要看到安倍个人的优势和才能,比如家世啦,比如颜值啦,更比如他在外交场合展现出的柔软身段。



有句烂大街的话,大家应该都听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是表面上有利益还是实际上有利益,眼前有利益还是长远有利益,这需要从纷繁负责的局势中去分析和取舍。利益总是伴随着风险,转向总是要牺牲尊严。能够预判风向的战略家当然是高明的,但错判形势之后能够立刻以饱满的热情,点头哈腰陪上笑脸,毫不迟疑地见风使舵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贰 安倍豹变之谜


安倍是鸠山一郎的传人,甚至他还公开表示要清算吉田茂路线。他的目标始终是让日本变成一个正常国家。于是在第一次上台的青涩时期,他试图以要脸唤得群众的拥戴。至于群众最关心的提振经济、改善民生的问题,他不仅没怎么做,甚至连说都懒得说。于是他领导下的自民党在2007年的参议院改选中失败,很快他也灰溜溜地下台。

2012能第二次上台后,他吸取了教训,三句话不离安倍经济学,并且还领会了师父小泉当年创造热词儿的绝活儿——三支箭、新三支箭、一亿总活跃、地球仪外交,这些词儿都已经传到中国来了。

安倍经济学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这个问题有争议。持失败论的一派冷嘲热讽地说安倍经济学的六支箭全部脱靶。老龄化、少子化问题几无进展。负利率也没能提振消费。一亿总活跃?一亿不活跃还差不多。可要说安倍经济学失败了,又很难解释为什么2012年以来安倍一再领导自民党赢得参众两院选举,更史无前例地使党内同意将自民党总裁的期限延长至三届九年。毕竟这几年日本的GDP还是有了一些增长,毕竟他兑现承诺提高了最低时薪(隔壁的文在寅表示:咳,你这是点谁呢?)。

在疫情爆发之前,日本人民对安倍还是基本满意的。但安倍本人肯定是不满足的。眼看着任期只剩下十五个月了,国家正常化的目标基本原地踏步。再这么下去,他岂不成了他最看不上的吉田茂的传人了?

这些年,在朝鲜核问题上,日本被边缘化。日韩关系,双方已经撕破了脸。《美日贸易协定》,日本打脱牙和血吞。日本和印度号称关系很铁,可临门一脚的时候,印度却暗示退出RCEP的谈判(东盟十国+中日韩+澳新印的一个群,力主拉印度进群的正是日本),等于打了日本的脸。安倍要想给自己留点载入史册的政治遗产,还有两件大事可以干。

第一件,绕开北方四岛领土争端,把《日俄和平条约》签了。


经过历代首相的不懈努力,终于证明了让俄罗斯先给岛,日本再给经贸合作的路是痴心妄想,一厢情愿。安倍下定决心搁置领土争端,先谈经贸合作,争取在任内把《日俄和平条约》签了,结束日俄两国在法理上的战争状态。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2020年5月,俄方终于做出了历史性的让步,提议搁置在北方四岛适用日俄哪一方法律这一“管辖权问题”,制定共同活动法律框架。可是2020年6月,15艘俄罗斯军舰奔赴北方四岛……

第二件、推进中日关系签署中日之间第五个政治文件。


王子君在知乎“如何看待当今中日关系?”下的回答,一针见血地指出,安倍晋三君子豹变,从亲中到反中,再到模棱两可的亲中,核心原因在于国际分工。

如果美国继续搞TPP,把中国排挤出世界贸易体系,那日本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当反中的急先锋。这种搞法对美国的精英阶层和日本有利,对中国和美国的老百姓不利。一旦抵制中国制造留下的市场空缺由日本制造填补,美国老百姓不不仅提高不了就业率,还要付出更多的生活成本。而日本则能重温美日贸易战之前的旧梦,争取让闪闪发光的日本八十年代重现人间。

然而美国的老百姓不答应,特朗普不答应。美国不仅退出了TPP,还搞逆全球化,要求日本开放农产品市场、逼着日本企业从中国撤资。这还了得?自民党的两大票仓,一是农民,二是大企业。农协和经团联要是都反了水,自民党还剩下什么了?就算2021年,拜登当了总统,他有胆子再搞TPP吗?美国老百姓没有尝到甜头的时候也许还能忍,到手的东西谁要是再想拿回去……到时候人们就会发现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只是小场面了。

徐弃郁在《全球智库解读报告》课程中告诉我们,美国要搞印太战略,也就是拉拢印度遏制中国。这个战略的费用却让日本出,理由是美国没钱,日本有钱……

都说日本是天下第一的二奶国,哪有当二奶还往大款身上倒贴的道理?

就在特朗普上台的2017年,中日关系开始回暖。这一年中国观众终于在电影院里看到了新垣结衣。



如果日本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安倍可能会在北京举办“安倍晋三落语专场(安倍德云社)”,他的老妈和老婆也会给观众们亲手捏饭团、现炸天妇罗。

可日本是一个脖子上拴着锁链的国家。很多人以为锁链指的是驻日美军,其实这也是把问题想简单了。美军只能对付反抗者,价值观的锁链让日本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反抗谁。他们要么埋怨政府,要么被带节奏地怨恨中韩。

在写《北方四岛传》的时候,我说过北方四岛问题是美国设的一个让日俄都吃亏的局。其实日本大众拒绝向中韩道歉也一样,中日韩都亏了。在道歉这一点上替日本辩护的人总会举出有多少位日本首相向中韩道歉的记录,也会列出日本对韩国的赔偿和给中国的低息贷款。问题是日本的主流舆论不愿意反省和道歉,还造出一个“自虐史观”的概念,来批判愿意向中韩道歉的人。

到底谁在虐待日本人的历史观?二战后经过美国占领军的文化手术,日本人把黑船来航纪念日办成了庆典,把麦克阿瑟将军当成了神仙。

这样的国家与国民,让安倍怎能不痛心疾首?国家正常化?三观如此,国家怎么可能正常化呢?

安倍桑,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你这一代人是不可能驱逐驻日美军了。在疫情爆发之前,因为没有拿下参议院三分之二以上席位,又被天皇交接的事耗费了不少时间,你修改日本宪法第九条的可能性已经很小,疫情爆发之后这事儿更是一点戏都没有了。

但是如果能够切实加强中日人文交流,一点点对冲掉美国的价值观,还是有指望在你这一代人手里开个好头儿的(实际上这个头儿已经开了,2019年就是中日青年交流促进年)。安倍桑,你要知道,在祛魅美国价值观的方面,中国人民已经有些经验了,有空不妨来中国坐坐,分享下中国的经验。

安倍桑,种族主义的火星子已经四处乱溅。你们搞了一百五十年的脱亚入欧,可就算你们资生堂美白丸的效果再怎么好,也不会有人说你们是白种人。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司长斯金纳说中国是美国第一个非白人的对手。(啧啧,这是不是说日本人从来就不是美国的对手呢?)G7财长会议上,他们对你的副首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说新冠肺炎是“你们黄种人得的病。”一贯在中国不招人待见的麻生因为对这一言论的强硬回击,都快成中国的网红了。

安倍桑,我们知道,对美帝,你只能戴着铁链子一边软顶一边舔。我们知道日奸们已经并且还将持续对中日关系进行破坏。我们知道,疫情的爆发和东京奥运会的延期让你比自民党的任何一届总裁都要举步维艰(2011年的福岛核电站事件没让自民党赶上)。我们知道你拼尽全力让日本做中美争端的协调者(说白了就是劝架的)。我们知道,这个协调者的活儿很难,你很有可能里外不是人,也有可能挺不到2021年。(日本新晋热搜词条:安倍再见)。

叁 后安倍时代之谜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两句诗的作者是公元8世纪的日本名臣长屋王。长屋王的运气一直都很好,顺风顺水地位极人臣,直到他突然死于一场政变。史称“长屋王之变。”

新冠疫情的爆发结束了安倍持续多年的好运。他想让自己的亲信检察官延迟退休,被诟病干预司法。偏偏在这个风口浪尖,这位检察官和记者门赌博的事儿被爆了出来。赌博的金额倒是不大,但倒霉就倒霉在,这位检察官是在限制人员聚集的疫情期间聚众赌博……

检察官的事儿还没平息,前法务大臣、众议员河井克行、其妻参议员河井案里又史无前例地在国会召开期间双双被捕。河井夫妇的罪名是违法给宣传员们开了双倍工资,还向市长、市议员等九十多人塞钱,其涉案金额之大、涉及人数之多,让曾经给这两口子站过台的自民党大佬们非常被动,被在野党议员质问得无话可说。

疫情期间,安倍政府给大伙发口罩,结果反挨了骂。因为发到手的时候口罩紧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有的口罩发到手的时候已经脏了,有的两边绳子长短不一,而且这棉布口罩能不能阻隔新冠病毒也是个问题。口罩太小,以至于成了小脸美女秀炫晒的道具。



疫情期间,安倍政府给每一个提出申请的日本人或者常住日本的外国人发放十万日元补贴(相当于6500元人民币),结果又挨骂。因为表格要填写的内容太多,到账时间又太晚。太多的人为了领取这笔钱集中办理身份卡,造成了人群聚集。

日本人有一个特点,只要遇到天灾人祸就一定会埋怨首相不给力。1973年的石油危机、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2007-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2011年的福岛核电站泄露,2020年的新冠疫情,好像摊上事儿的首相从来就没有一个被评价为已经尽力了的。

既然日本大众普遍嫌安倍不给力,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后安倍时代的四位热门人选吧(按出生日期排序)。

第一位,菅义伟(1948)


日本在任时间最长的内阁官房长官。每当天皇继位,都是由内阁官方长官公布新年号。2019年,菅义伟以“令和大叔”的绰号刷了一波存在感。紧接着又访问了美国,使他作为安倍晋三接班人的行情看涨。



菅义伟有一位关系十分密切的盟友——自民党干事长、对华联络人,大连市名誉市长,手握自民党第四大派阀志帅会的二阶俊博。如果由菅义伟出任首相,二阶俊博留任干事长,两人合作带领日本协调中美关系的可能性比较大。只是二阶俊博出生于1939年,年事已高,恭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吧。


菅义伟的短板在于年龄偏大,不利于争取摇摆不定的选票。民调支持率也是四个候选人里最低的。

第二位,石破茂(1957)


石破茂出身于只有57万人口的老少边穷地区——鸟取县。在石破茂之前,鸟取县活着的名人好像只有《名侦探柯南》的作者。自民党建党以来,唯一一个跻身于自民党高层的就是石破茂。

2012年自民党总裁选举,票数最接近安倍的人是他。2018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也只有石破茂敢站出来和安倍搏一把。为此石破茂付出了被踢出内阁的代价。

不过赋闲也有赋闲的好处,日本政治家向来有写一两本书的传统,石破茂写的书竟达七本之多。如果他当上了首相,他的头衔里还可以加上一个词:作家。

我们知道2016年里约热内卢奥运会的闭幕式上,安倍晋三曾经cos过超级玛丽,赢得了年轻人的好感。石破茂也是够拼的,他cos的是《七龙珠》里的大BOSS——魔人布欧(准确地说是胖布欧)。意在暗示自己是安倍晋三最强劲的对手。这还不算,为了攒点儿人脉,他堂堂一个自民党高层,就连村长选举候选人的助威大会都去参加。



疫情爆发之前,石破茂就在自民党基层党员和普罗大众之中很受欢迎,尤其是日本那几个老少边穷的县基本都愿意支持他。(日本的县在级别上相当于咱们的省。)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基层党员票数的重要性越来越强,如今基层党员票数按照比例折算以后与党内国会议员票数五五开。2018年的总裁选举,石破茂拿到了181张基层党员票,安倍拿到224张。

疫情爆发之后,被安倍排挤得无职无权的石破茂成了自民党内的最大赢家。因为他有的是机会骂人却不用担心挨骂。

石破茂的短板在于有过退出自民党几年的经历,这犯了大忌。

如果让他当上首相,脱党岂不成了儿戏?

至于石破茂对中国的态度,他既有过鹰派言论又释放过一些善意,比如反对参拜靖国神社。但这都是好多年前的言论了,参考意义不大。值得参考的是,最近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二阶俊博老爷子和石破茂的关系明显拉近了。

第三位,岸田文雄(1957)



岸田文雄的家世虽然不如安倍那么显赫,但家底儿丰厚,在日本政、官、财三界高层里都有很多的实在亲戚。2015年和2018的两次自民党总裁选举,他都没有参加竞选,被普遍认为和安倍进行了支持换接班的交易。他是自民党成立以来在任时间最久的外务大臣(2012-2018)。

2018年岸田文雄出任自民党三大要职之一的政务调查会长。在总裁选举之前,出任党内高层的候选人要比在内阁任职的候选人占优,因为可以经常和手握选票的国会议员打交道。很多有意竞选总裁的内阁大臣,即便拿不到党内要职,豁出去辞职赋闲也要抽出身来拉票。从岸田文雄的任职轨迹来看,最符合下一任总裁的套路。

岸田文雄的短板是在群众当中人气不高,在四位热门候选人里只比令和大叔强一点,距离另外两位相差甚远。疫情爆发以后,他提议的向贫困家庭发放30万日元的方案被否决,被无论贫富,只要申请就可以得到10万日元的方案所代替。这件事使岸田文雄颜面扫地。

2016年4月30日岸田文雄以外务大臣的身份访华,5月1日,他刚访问泰国就对中国的南海政策说三道四。创下了外交史上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新记录。2017-2018年中日关系回暖时,岸田文雄虽然还在外务大臣的位置上,但这两年访问中国的先是安倍的秘书官今井尚哉,后是安倍本人。这说明安倍也知道岸田文雄已经触怒中国,不放心把回暖的任务交给他。

最近岸田文雄与官房长官菅义伟和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否决岸田文雄提出的30万日元方案,致使他颜面扫地的正是二阶俊博。

第四位、小泉进次郎(1981)


小泉进次郎的父亲是前首相小泉纯一郎,哥哥是演员小泉孝太郎,老婆是东京奥运会申奥大使,人气女主播泷川雅美。



小泉进次郎是杰出的演说家,他的演讲不仅为他圈粉无数,还被收录进了口才培训的书籍里作为说服力和亲和力的典范。但是他接地气的语言风格和不爱照本宣科的习惯使他经常遭受在在野党议员的抨击。

2018年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他在最后一刻宣布支持石破茂。既向石破茂卖了人情又把对安倍的不利影响降到了最低。他公开批评安倍压制民主,一方面给自己树立清爽的形象,同时又不会真的让安倍感到难堪,实际上这种批评还暗含吹捧安倍牛叉的潜台词。

疫情爆发之前,小泉进次郎在后安倍时代候选人里的支持率一直高居榜首,希望他刷新日本最年轻首相记录的呼声很高。粉丝们称他为“日本的马克龙”。疫情爆发之后,小泉进次郎因为参加自己的后援会活动,缺席应对新冠疫情的阁僚会议而遭受批评,支持率被石破茂反超。

本来资历就严重不足,现在又在抗疫的问题上丢了分,失去了人气的制高点,小泉进次郎接手后安倍时代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但他在日本青年一代政治家中占据的优势已经不言自明。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如果日本需要发动群众去针对什么。或者反思什么,小泉进次郎都是绝佳的人选。

现在自民党七大派阀里,安倍实际控制的第一大派清和会接近百名议员。目前没有明确表态。

最近在G7财长会议上大出风头的新晋网红麻生太郎率领第二大派志公会拥有接近60名议员。最近有媒体爆料看到麻生太郎和岸田文雄密会。麻生本人年事已高,如果在志公会里推一个候选人估计不是菅义伟和岸田文雄的对手,与其如此,不如选边站,为后后安倍时代积攒力量。

第三大派阀平成会,是田中一脈的残兵败将,议员人数也接近60人,但2018年那次总裁选举,该派会长无力管控,只得放任自流,爱咋投咋投。那一次平成会的众议员基本投了安倍,参议员基本投了石破茂。

第四大派阀志帅会由二阶俊博领导,议员接近50,该派反对岸田文雄,至于到底支持菅义伟还是石破茂就得看形势的发展了。

第五大派阀宏池会的会长就是岸田文雄,议员接近50。

第六大派阀水月会的会长是石破茂,该派只有19名议员。但石破茂在2018年的总裁选举里一共得到了73张国会议员票。这里面除了第三大派阀平成会里的参议员,还包括无派阀议员给他的支持。

第七大派阀近未来政治研究会,会长叫石原伸晃,他的老爸就是前东京都知事,著名右翼分子石原慎太郎。石原伸晃在2012年的总裁选举前势头很猛,那时他是自民党干事长。可是他操之过急,在党总裁谷垣祯一还没表态是否寻求连任时就宣布竞选,这不仅让总裁颜面尽失,也让石原伸晃在自民党内臭了大街。他老爸中风以后,他更趋落寞。如今只该派只剩下11名国会议员。

除了这七大派阀,还有接近70名至少在名义上独立的无派阀议员。菅义伟和小泉进次郎都属于这一类。

肆 慢走,安倍


安倍晋三能拥有今天的权力和超长的任期,得益于二十多年来的日本政治改革。但这也决定了他很难像田中角荣那样退居幕后,继续控制日本政坛。尽管安倍还握有自民党第一大派阀,尽管他还年轻,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不多了。在过去的半年里,在疫情的冲击下,安倍晋三的支持率持续走低。

但安倍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三大变数:疫情、中美日关系、美国大选。他可能名垂青史,可能身败名裂,唯独不可能的,是平静地离开。



经济与中国深度绑定,政治军事司法文化又被美国控制的日本,不可能在中美竞争中置身事外。如果能当好中美之间的协调者,日本既能搭中国的便车实现经济优势互补,又能松一松拴在脖子上的美国锁链,还有可能结束与俄罗斯在法理上的战争状态,一举三得。

当然,这个劝架的差事极其的困难。可是无论多难,日本也必须努力到最后一刻。因为一旦协调失败,就是一幅日本被美国用枪指着头,还要自带干粮,去挑战中国的画面。一旦拉开了这幅画卷,无论中美之间的对抗如何告终,最先哀鸿遍野的都会是日本。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形势报告2020》告诉我们,不仅后安倍时代的几位候选人都没有安倍的雄厚政治资本,再往下排一辈,也就是后后安倍时代,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也就是说,中日关系取得突破,签署第五个政治文件的最佳时机,就是安倍剩下的任期(我们每一代领导人都会和日本签一个政治文件)。安倍之后,日本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出一个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长期政权。

作为一名普通群众,我能想到的就是做好三件事。


一是戴口罩、量体温、勤消毒。不给世界人民的抗疫事业添麻烦。


二是理智看待日本接下来的动作(没有片字,谢谢),不以人际关系套用国际关系。


三是继续对照中日两国的现代史,咀嚼日本的先甜后苦,和我们的先苦后甜。


参考资料

《日本研究报告2019》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形势报告2020》

《日本政权更迭析论》

《世界现代化历程·东亚卷》

《密室与剧场-现当代日本社会结构变迁》

《日本政界的“台湾帮”》

《低欲望社会》

《下流社会》

《日本首相评传》

《一门三首相》

《中央省厅的政策形成过程》

《民主党政权的速兴骤亡研究》

《日本内阁制度》

《田中角荣与战后日本政治》

《田中角荣的昭和时代》

《自民党战国史》

《自民党战国史续篇》

《桥本龙太郎》

《小泉纯一郎》

《帷幕后的奸雄——中曾根康弘传》

《鸠山一郎回忆录》

《回想十年》

《现代日本史》

《自民党的兴衰——日本“金权政治研究”》

《民主的危机——日本世袭政治研究》

《日本现代政治史论》

《日本政党政治》

《日本的迷失·崩溃1996-1998》

《日本政治文化与选举制度:以政治家后援会为中心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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